風吹小白菜 作品
第441章 朕何曾對你摳搜過
一夜貪歡。
因為蓬萊島距離議政殿有些距離,所以剛過四更天陸映就起床洗漱,預備上朝。
唯恐驚醒沈銀翎,閨閣裡只燃著幾根燈燭,光影一片幽暗昏惑,宮女內侍動作極輕,端著熱水等物進出珠簾竟一點聲音也無。
桂全為陸映繫好腰帶,忍不住偷偷看了眼他眼下的兩團烏青。
他也不知他家主子所求為何,這些天往返於前朝和武安湖,每夜只睡兩個時辰,只用過午膳時才能勉強小憩片刻,再這麼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承受不住。
陸映撫了撫寬袖。
寬大的銅鏡映照出青年玄衣帝冕的姿態,玄黑色團龍紋朝服在閨房裡暈開暗色,他伸手撥弄額前旒珠,狹眸裡的疏冷看得桂全和德順膽顫心驚。
陸映轉身行至拔步床前,伸手挑開帳幔。
帳中一片馥郁甜香。
她睡得很沉,蓬鬆濃密的青絲散落開,遮住了枕巾上的溼潤淚痕。
眉心輕蹙,睡夢中是委屈的神情。
陸映輕輕替她掖好錦被,傾身在她額間落了一吻,才轉身離開。
途徑她的梳妝檯時,他又忍不住駐足。
他與她總是夜間相會。
他已許久不曾見過她當窗理妝的姿態。
陸映垂眸看著那些精緻昂貴的胭脂水粉,腦海中勾勒出沈銀翎端坐在銅鏡前輕抿胭脂的姿態。
他忽然伸手揀起一顆螺子黛。
古有張敞畫眉,乃是夫妻間的小情趣。
可她若是醒著,必定是萬萬不肯讓他描眉梳妝的。
陸映再次回到拔步床前,揭開帳幔,藉著幽微燭火,傾身為沈銀翎描眉。
桂全和德順抱著拂塵對視一眼。
給還沒睡醒的郡主描眉……
他們家主子徹底瘋了!
陸映知曉沈銀翎今年尤其喜愛月稜眉。
他決心要親手為她畫一對舉世無雙的月稜眉,叫她今晨照鏡子的時候能夠心情歡喜,連帶對他的態度也能稍微緩和些。
他回憶著她的眉型,仔細勾勒描畫,卻覺始終少了些神韻,要比尋常的柳葉眉難畫許多,他自詡畫工還不錯,可無論怎麼塗塗改改,也仍舊畫不出那種味道。
畫了一刻鐘,他默默地放下帳幔,將螺子黛重新放回了梳妝檯上。
…
沈銀翎一覺睡到午後才醒。
因為是陸映親手畫的眉,海棠侍奉她梳洗淨面的時候,沒敢擅自擦洗去。
房中服侍的小宮女們個個低垂腦袋,屏息凝神專心做事,彷彿生怕抬頭看見她的臉。
沈銀翎睡得饜足,靠在床柱上,由著她們為她擦洗雙手。
察覺到她們今日的怪異,她問道:“怎麼了?陸映剋扣你們的月錢了?”
翠翠忍不住率先笑出聲,又連忙捂住嘴:“沒……沒什麼……”
沈銀翎蹙了蹙眉,迅速起身來到妝鏡臺前。
銅鏡裡,她畫著兩條又粗又黑又長的眉毛,那眉尖都連到一塊兒去了!
沈銀翎的臉色極其難看,抬手掀翻了一整盒螺子黛:“陸映!”
她就該殺了他!
也許是出於補償心理,才是黃昏,陸映就匆匆過來了。
他是帶著一尺來高的奏章過來的,桂全率領小太監們把奏章擺放在書案上,又將國璽、硃砂筆、硯臺等物也一併擺上。
陸映道:“朕今日陪昭昭用晚膳。”
沈銀翎體內的蠱蟲還沒發作。
她倚坐在窗邊軟榻上,面無表情地眺望天際火燒雲:“我不想與你一同用膳。”
可是她說話沒有任何作用。
桂全等人依舊端上來一大桌珍饈美味。
陸映屏退伺候的宮人們,往小碟子裡夾了兩塊糕點:“朕記得你從前很喜歡吃御膳房的金絲芙蓉卷和櫻桃酥,朕把最擅長做這兩道點心的御廚調到了蓬萊島,往後你想吃,隨時都能吃到。”
他走到窗邊,把碟子遞給沈銀翎。
沈銀翎沒看一眼,依舊看著窗外。
陸映盯著她白玉似的側臉:“昭昭。”
沈銀翎抬手推開了碟子。
陸映猝不及防,碟子裡的兩塊糕點跌落在地,碎裂成無數瓣。
沈銀翎猶嫌不夠,起身走到桌邊,面無表情地伸手扯下桌布。
金絲楠木雕花圓桌上的酒菜,頓時嘩啦啦砸落滿地,白玉酒壺裡的佳釀打溼了昂貴的波斯地毯,在室內氤氳開醇厚甘冽的酒香。
她知道這其實傷害不了陸映什麼,但她樂意給他添堵。
她慵懶地倚靠在圓桌旁,歪頭,似笑非笑:“我說了,我不想與你一同用膳。”
陸映看著她。
少女嬌縱跋扈,滿眼都是戲謔和輕賤,彷彿料定他不能拿她怎麼樣。
他放下碟子,慢慢在軟榻上坐了:“何必用懲罰自己的方式,與朕作對?到最後捱餓受飢、壞了身子的還不是你自己?你若非要如此,那朕便叫海棠她們都不許用膳,連帶沈今安也不許用膳。”
沈銀翎臉色一變:“陸映!”
陸映屈指叩了叩矮几,狹眸裡盡是不肯讓步的清冷偏執。
沈銀翎深深呼吸,改口道:“我沒有不想用膳,我只是不想與你同桌用膳!”
她說完,卻依舊不見陸映讓步。
對峙良久,沈銀翎拂袖,冷冷道:“你叫小廚房重新預備一桌菜,我同你用膳就是。”
翠翠領著小宮女們收拾了滿地狼藉,又鋪上嶄新的羊絨地毯,才重新換上一桌酒菜。
沈銀翎不情不願地落座,聽見陸映訓話道:“往後不可再如今日這般浪費糧食。”
沈銀翎輕哂:“摳摳搜搜……果然和霍明嫣天生一對。”
陸映一哽,被她氣得心臟疼。
他狹眸猩紅,質問道:“朕何曾對你摳搜過?!”
從前當太子的時候,他在東宮吃穿住行都是尋常,只待她格外寬縱驕奢,但凡她想要的,他沒有不給的道理。
如今登基為帝,他的衣食比他父皇做皇帝時還要儉省,他的寢宮沒什麼華貴的器物擺件,除了古籍就是堆積成山的奏章,唯獨她的蓬萊殿金碧輝煌極盡奢靡,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他捫心自問,從未虧待過她!
他只是……他只是見不得她無緣無故浪費糧食!
沈銀翎自知此事是自己理虧,因此沒理會他。
正要用膳,碗裡先被陸映盛了一碗山菌火腿雞湯。
他隱忍著剛剛的怒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還算溫和:“朕昨日嘗著這道湯味道極是鮮美,想著今日也讓你嚐嚐。”
沈銀翎把碗推到旁邊:“不愛喝。”
陸映沉默。
她不是不愛喝。
她只是不想喝他給她盛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