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書生 作品
第123章 慎買!番外二下
“你落榜與否,就算連中三元,今朝出個十五歲的狀元,與我有何干系?只比我當初小了三歲罷了。你早些時日走上朝堂,我便得以稱心如意,提前同她遊歷山河。可她不願意,生怕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因而才提議不若再緩一緩。 ”
“這些事,我都可以不同你計較。哪怕是你那年欲圖帶她走,她不也照樣應允了?若不是我率人追上——”
崔淨空嗓音發緊,分明已是滿面陰霾,聲音卻又聽著心平氣和道:“現在你同我說,你嫉恨我?”
他說的句句都是真。馮喜安隔著三四步的距離,針鋒相對道:“你果真不知曉我嫉恨什麼嗎?”
崔淨空定定瞧向她,兩對相似的、幽深的眼珠互相撕咬,誰也不肯落於下風。他嗤笑一聲:“你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種,就算有朝一日鬥贏了我,她也斷不會答應。”
馮喜安轉回頭,一派沉默中,她喃喃道:“所以我才……”
十一歲那年,她碰巧放堂早,白日並無奴僕看守,沒有多加留意,便推開正屋房門去找馮玉貞。幸好崔淨空反應及時,兩人雖衣衫凌亂,沒給她撞見什麼。
可馮喜安卻敏銳察覺到異樣——也是那時她才猛地意識到:阿孃與她相處,與同那個壞爹相處,好似並非是她以為的那樣,其中許多大抵都是不甚相同的。
她在荊城這方地界尋不到答案,徒增煩厭,之後便動了去往青阜唸書的打算,混跡熙攘世俗,才緩緩摸索出一些頭緒。
隨她年歲增長,知曉得越來越多,好似於腹腔中養大了一隻貪得無厭的饕餮。馮玉貞哪怕對她傾注再多的偏愛,她也還是遠遠覺得不足夠。阿孃為何不能只看向她、只同她敞開懷抱呢?
這對父女一脈相承的骨血裡都流淌著自私與掠奪的天性。他們汲汲營營此生,看似功成名就、位居高位,可真正所求的,無非是一個溫暖而包容的人伴在身側,願意慰藉他們此生都躁動不安的魂靈。
正如方才坐在院中,她悄悄望向馮玉貞恬靜的側臉,深刻的不甘便密密麻麻佔據心頭。
“她身子骨弱,百年後,倘若她先行一步,我自當緊隨她下黃泉。可你不成,因為她定不願叫你早早下去陪她。”
馮喜安站直身子,她瞥了一眼崔淨空篤定的神色,不再言語,徑直走了出去。
*
這日夜裡,依舊是兩人小桌,吃完長壽麵,馮玉貞便宿在馮喜安屋裡,與她一同入睡。兩人躺在一張床上,略顯擁擠。
昏昏入睡時,馮喜安伸出指頭,搭在馮玉貞的掌心,馮玉貞下意識地合住手,攥住了她。
“阿孃,若是今日我還想帶你離開,你願意隨我走嗎?”
馮玉貞打起精神,她晃了晃女兒的手,如同兒時與她拉勾似的,半闔著眼:“自然是願意的。安安想去哪兒?我們不若去個有山有水的地界……”
馮喜安睜著眼睛,在一片漆黑中細緻勾畫熟捻於心的輪廓。她愣怔了一會兒,隨即接上:“最好就在山腳下,種幾畝薄田,夠我們兩人所用便好。 ”
你一言我一語,斷斷續續聊了片刻,將日後養幾隻雞都商量好了,直到馮玉貞撐不住,氣息逐漸平穩過去。
馮喜安從她掌心裡抽回手指,將手臂墊在腦後,心想,她已經不會再像那年一般執意要帶她走了。
因為她知曉,阿孃同崔淨空在一起時,也是真心歡喜的。而只要她出現,阿孃的心永遠偏向她一側,這便已然足夠了。而她羽翼豐滿,也有更多要緊的事要去做。
她放輕手腳下床,將衣衫套上,在床邊默默站了片刻,啟唇無聲向睡熟的女人道別:“阿孃,我走了。”
她披著月光走入院中,崔淨空站在院門口,他道:“你不同她打聲招呼,她明早起來,不免要難過。”
凝冬打起簾子,馮喜安鑽進車廂,話音隱隱約約傳出來:“阿孃每回親眼見我走,總止不住流淚,站都站不穩。我這回便早些走,兩個月後過年,我還會回來。”
車馬揚塵遠去,崔淨空站在院門遠眺片刻,他心想:嫉恨嗎?倒是我時常嫉恨你。
譬如馮喜安十一歲那年,她欲圖帶馮玉貞出逃,雖然不過半日,在荊城方圓十里的地界,被他逮了回來。
他那時雖然身後所率人數眾多,面上好似胸有成竹,實則惶恐至極,生怕馮玉貞真要同他再度分開。幸運的是,當時馮玉貞最後選擇留了下來。
這些細枝末節的陳年舊事,他早不再像馮喜安一般去計較了。只要馮玉貞願意留在他身邊,此生足矣。
他踱開步子,屋裡桌上還放著馮玉貞手擀的長壽麵,他要趁熱去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