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玉枕風 作品

第七章 跟我私奔吧

 直到此刻,蘇成意才真正明白了陳錦之經歷了些什麼。

 要說起來,這些事情從前他也知道,可是從沒有細想過,事實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血淋淋地攤開在他眼前。

 她在風雪之中跋涉了四年所積攢的一切都被毀滅得一乾二淨時,所有人都質疑、反對她的決定,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

 於是陳錦之在對世界的困惑和對未來的迷茫中,跌跌撞撞地一個人走完了這樣的前半生。

 那到底憑什麼這些都讓她受了呢?

 蘇成意從一開始就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到現在更是想不明白。

 每次以為一切都在好轉的時候,就有人會跳出來企圖把她拉回當初的泥潭裡。

 她只是想好好生活,到底礙著誰的事兒了?

 或者說是因為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總纏苦命人?

 去他媽的,想都別想。

 蘇成意咬著後槽牙想,他不信所謂的災厄和命運能纏著人一輩子。

 就算是,他也會替她斬斷這一切。

 就算熬到七老八十歲了,他手裡拄著柺杖才能勉強站穩,也會為此擺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陣勢。

 或許是意識到身邊這位正在因為所看到的一切而心生熊熊怒火,陳錦之牽起他的手指晃了晃。

 “你看到媒體發佈的我媽媽的照片了嗎?”

 蘇成意回過神來,下意識應了一聲。

 “嗯,看到了。”

 想到那張照片所拍下的畫面,他又趕緊補充了一句。

 “你媽媽長得和你很像。”

 陳錦之輕輕一笑,點點頭道:

 “是的,很多人都這麼說。”

 關於自己的造謠和爆料,陳錦之看得心裡毫無波瀾,甚至還有心情截圖下來留作佐證。

 唯獨這一條,她看得呼吸一滯。

 她知道這張照片是在什麼情況之下拍攝的,甚至如果鏡頭再往左邊挪一點,就會拍到匆匆趕過來的陳錦之。

 她那時候應該還揹著書包,袖子上彆著屬於中隊長的紅袖章。

 學校要求他們檢查工地的清潔情況,再過兩天就會有上級領導來視察。

 陳錦之並不想參與這樣的事情,因為知道留媽媽一個人在家的風險很高。

 她一旦發起病來,打砸東西也就罷了,有時候還會用頭撞牆,不是滿頭大包就是鮮血淋漓,駭人極了。

 更糟糕的是她有可能會從家裡溜出去,而大街上什麼人都有。

 許多小孩會追著她扔石子兒,罵她是瘋婆子。

 所以每天下午,陳錦之都是在這樣的憂心忡忡之中度過的。

 好在她腦子聰明,儘管有著這些生活上的麻煩事影響,學業上還是永遠名列前茅。

 檢查工地的時候,她牽掛著家事,腳步匆匆,只是走一個簡單的過場就給予了“A”的評價。

 可惜和她搭伴的同學拿著雞毛當令箭,一片落葉也要記錄扣分。

 陳錦之被他耽誤了回家的時間,非常罕見地垮了臉。

 正要發作的時候,有住得近、已經回了一趟家的同學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報信。

 “陳錦之!你媽媽被警察抓走了!”

 陳錦之馬上丟了掃帚,匆匆忙忙地往家跑去。

 儘管比同齡人成熟,但心智終究還是小孩子,一聽到這樣的話,頓時嚇得六神無主。

 一路上違反交通規則闖了好幾個紅燈,才看到自己巷子的路牌。

 往日裡總是有許多中年婦女圍坐在這裡嗑瓜子,今天卻都沒影了。

 因為都圍在另一邊看熱鬧。

 陳錦之人小力氣也小,喊了好多聲“抱歉借過”“麻煩讓一讓”,才終於扒開人群擠到了前排。

 舒望被幾個人高馬大的人圍在中間,像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瑟縮著。

 另一邊正在怒氣衝衝地控訴她的人是個常常在附近出沒的小販。

 陳錦之說:

 “我見過他,他賣的都是一些自己做的手工玩具,很受小孩青睞。

 比如紙糊的風箏,竹條編的蚱蜢,或者毽子沙包一類的。”

 蘇成意聽她說著,下意識反問道:

 “你喜歡這些嗎?”

 蘇成意記憶中,外公常常帶著他去買這些玩具,不過蘇成意並不感興趣。

 一是覺得幼稚。

 二是一旦玩起這些,必定會有自來熟的小孩湊過來搭話。

 要麼是為了炫耀他自己的玩具,要麼就是拐彎抹角地想要一起玩耍。

 因著這兩個原因,蘇成意自然是對這些玩具敬而遠之。

 不過,陳錦之居然也會喜歡這些嗎?有點意外。

 “當然啦,我那時候說到底也是小孩子嘛。”

 陳錦之對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彎出一個非常好看的弧度。

 “最喜歡的.是風箏。”

 學校附近就有一片草坪,花

花綠綠各類造型的風箏搖曳上天,小孩們牽著線“呼啦呼啦”地跑過,熱鬧極了。

 但這些跟陳錦之沒多大關係。

 有這個時間,她不如去小賣部幫忙看一會兒鋪子。

 不僅可以賺個五毛一塊的改善一下伙食,還可以順帶把今天的作業寫完。

 所以人群之中陳錦之總是目不斜視,最多最多,裝作不經意的模樣偷看一兩眼。

 漫天的風箏飄搖,襯得天空廣闊極了。

 “我有時候會想,風箏線斷掉的話,會飄到哪裡去呢?”

 陳錦之偏著頭說道,她的眼神頗有幾分深沉。

 於是蘇成意下意識以為她在想什麼高深的哲學問題,比如我生從何來死亡何處一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