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月光和貓施加的小小詛咒
“第三小節.可以改一下嗎？”
三天前的深夜，
甘言雨把咖啡杯按在鋼琴譜架上，洇溼了林天寫好的曲譜。
聽到這句話，林天倍感驚訝，抬起頭看向少女。
這還是，這麼長時間以來。
甘言雨，第一次對自己寫的曲子提出了“修改”的想法。
“為什麼？”
林天托腮起來，撐在桌子上，露出了饒有意味的表情。
要知道，
這可是大名鼎鼎的《藍色多瑙河》，是圓舞曲之王施特勞斯創作的，數百年的時間裡，已經成為了奧地利文化圖騰的存在。
這樣的一首曲子——
你想改？
這不是能不能改的問題，是改不改得動的問題。
即便是林天的改編，也不過是對樂器的搭配進行重新編曲，對原曲譜，他一直都是非常尊重的。
“我我不是對這首曲子有什麼意見.林天，你寫的很好！”
甘言雨先是慌慌張張地解釋，隨後，才停頓了下來，
少女戳著小食指，小聲說道，
“算是我一個自私的小請求吧，我想.在這首曲子裡面，增加一點我自己的情感。”
“你的情感？”
“嗯！”
甘言雨用力地點點頭，隨後，仰起頭，用著幾分憧憬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緩緩道，
“昨晚，在你這裡演奏完這首《藍色多瑙河》.回去之後，我就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自己真的來到了維也納的金色大廳，我們兩個人一起在舞臺上合奏，演奏我最喜歡的古典音樂.”
“演出結束之後，你拉著我，走在多瑙河的河畔這個夢真的很真實，醒來之後，我還感覺像是真的發生過一樣。”
“.”
林天怔怔地看著甘言雨。
直到少女滿懷著憧憬，將這個夢境講完，然後低下頭，看向了自己，
“所以，我想進行一點小小的改動，把我的夢境，融入到這首曲子裡面。”
“我想讓其他人，也能感受到我的這份熱情.”
說到這裡，甘言雨又連忙補充了一句解釋，
“我我我知道這可能有點自私.”
林天看著她認真的表情，隨即，露出了笑容。
“當然，那就聽你的。”
“畢竟，這首曲子，本來就是為了描繪你的夢想而寫的。”
隨著第三圓舞曲段的來臨。
甘言雨，用類似巴赫大無伴奏組曲的復調技法重構旋律線，讓每個三連音都長出巴洛克浮雕的卷草紋。
音樂，在這一刻，轉向了另一種兇狠的熱情中！
林天的鋼琴，也在這一刻，更換了一種風格，製造出類似玻璃碎裂的頻譜。
一下子，
原本平靜的多瑙河，變得波濤洶湧起來！
其中包含的，是甘言雨胸口中那炙熱的夢想！！
楓葉的雞皮疙瘩都跟著起來了。
恍惚之中，
他彷彿跟隨著月光和貓的步伐，同樣來到了金色大廳中。
在這有著悠久歷史，承載著無數音樂家夢想的舞臺上，他就站在那個地方。
臺下，是數以千計的粉絲，狂熱地對自己剛才的演奏獻上歡呼.
他就站在那個地方，從容地享受這一切，宣告自己是世界冠軍！
好棒的夢想.
不過，從這變奏來看，明顯是從古典風格轉變為更加現代的演奏技法了。
這不是很擅長嗎？
為什麼還要堅持古典音樂，楓葉更加不解了。
也有可能，是在保證演奏“古典音樂”的情況下，為了比賽做出的一定妥協吧。
哪怕是楓葉這樣的音樂評論家，聽著這音樂，光是腦補到剛才那樣的畫面，都覺得心潮澎湃。
更別提，此時此刻，位於音樂廳後臺，其他一眾音樂家了。
“好特別的曲子.”
白曦忍不住低聲道，
“前半段是維也納蜜糖從第三段開始，感覺就變了.好像連我也.”
對！
想到這裡，
白曦豁然開朗。
她終於知道，這種“變化”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原因了。
在曲子的前半段。
林天和甘言雨，用一首非常美妙的圓舞曲，向所有聽眾們，呈現了一副維也納的光景圖
且不說，林天到底有沒有去過維也納。
就憑這曲子，就足以讓所有人身臨其境。
他描繪的場景真的很美啊.
當暮色為多瑙河披上碎銀時，整座城市開始隨著河水輕輕搖晃。河面倒映著史蒂芬大教堂的尖頂，波光裡，躍動著林天書寫的《藍色多瑙河》的古老音符。
金色大廳的廊柱在暮色中甦醒，十六尊大理石音樂女神像的裙襬流淌著蜜色光暈。這座鑲滿金箔的音樂聖殿，連空氣都浸染著百年松香與羊皮樂譜的氣息。
最動人的樂章，綻放在暮色中的美泉宮花園。
當噴泉在《春之聲圓舞曲》的旋律中起舞——是的，如果聽過林天的這一部作品，會更有代入感。
穿巴洛克裙裝的少女們踩著碎石小徑的琴鍵紋路旋轉，裙襬掃過那些被月光吻醒的鬱金香.
夜色漸深時，多瑙河的波濤開始模仿大提琴的沉吟。
林天和甘言雨，倚靠在河岸新栽的智慧路燈下，光斑灑在晚歸的他們的肩頭。少女琴盒裡未乾的松香，正與河水中沉澱了三個世紀的音符秘密交融
如此美輪美奐的意境。
白曦真的已經沉醉其中了。
不愧是林天老師。
身在天朝，哪裡都沒去過，卻能寫出這樣一首多瑙河的讚歌。
她甚至可以說。
這首曲子，甚至可以比肩歷史上，那些讚頌多瑙河的古典音樂。
然而，就是在這樣的意境中。
隨著甘言雨老師的大提琴變奏。
整首曲子的風格，瞬間變得不一樣了起來！
多瑙河變得洶湧，維也納音樂廳的燈光閃耀。
它的視角，一下子從一副美麗的風景圖，轉換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這個人，是甘言雨。
同時，也可以是所有的音樂家。
跟隨著甘言雨的目光。
大家眼中的維也納，變了一副光景.
那是，所有音樂家的夢想！
這飽含著真摯情感的曲聲一出。
此時的休息室內，其他琴手的心境也立刻跟隨著變化。
他們有的沉默不語，激動的瞳孔早已經是顫抖不已。
有的琴手，則已經放飛了自我，大聲發出了感嘆：
“我的天好美好美的維也納”
“原來甘言雨老師眼中的多瑙河是這樣的好羨慕！”
“啊啊啊啊我一定要去維也納！我一定要去柯爾杯！”
“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在金色大廳上演奏一次.此生無憾！”
“我一定會實現夢想的.嗚嗚嗚，我學了20年的琴，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看到這樣的光景啊！”
一時間，
本來還在以一個相對平和的心態，觀看比賽的選手們，紛紛真情流露。
是的，能夠來到這裡的人，誰的心中，沒有一個像甘言雨描述出來的這般夢想呢？
只是，身為職業琴手。
身在職業賽場。
人們，往往很少會將“夢想”這樣的字眼，掛在嘴邊。
因為在競技的舞臺上，談論“夢想”，其實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在人們潛移默化之中，彷彿認定了一個事實：
夢想就像底褲。
大家都會穿。
但是如果有人把他套在頭上，那他一定沒有穿。
用實力丶競技精神，來證明自己，才是一個職業選手該做的，而不是天天談及——“我要拿到世界冠軍，這是我的夢想，我是為了夢想才一直堅持到現在的”。
就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
許多職業琴手，卻是一直壓抑著自己，因為太久沒有提及，以至於，他們當中的很多人都已經把“夢想”，當做了一個似乎遙不可及的存在。
漸漸的，甚至已經有很多人，不知道該怎麼描繪這樣的場景了。
似乎，他們知道的，就只剩下了——
拿到世界冠軍。
僅此而已。
然而，
在這首《藍色多瑙河》中。
當甘言雨的這番變奏響起。
讓所有琴手們，重新見到了一個具象化的“夢想”.
在維也納丶在多瑙河丶在金色大廳裡.
很多人早已經模糊的概念，此刻竟如此的清晰。
恍惚之間，他們甚至已經聞到了多瑙河的氣味，感受著金色大廳的耀眼燈光打在身上.
真美啊。
美不勝收。
“.”
現在，他們就站在龍琴杯的舞臺上。
距離自己夢想實現，就只差了這最後一腳。
甘言雨端上了如此夢幻又真實丶讓人彷彿身臨其境的夢想實現的畫面。
再從少女的演奏中，感受到了那“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去到那個地方”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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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能！
不讓大家，感到熱血不已呢！
此刻，就連場外的觀眾們，即便從事著與音樂無關的許多人，都忍不住跟著激動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明明對多瑙河完全不瞭解，但聽著這音樂，有一種感動想哭的感覺】
【啊啊啊啊，真的好棒！聽得我也想去維也納了！】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接觸過任何與音樂相關的東西，但是聽到這裡我也想去學大提琴了。】
【真的.雖然不是學這個的，但是真的能感受到他們對夢想的執著被狠狠戳中了！】
【.】
看著滿屏的彈幕，竹葉和楓葉，一時間都有點怔神，似是完全沒預料到是這樣的展開。
兩個解說員，對視一眼後，相視一笑。
他們笑的，並不是單純的為這首曲子能夠引起共鳴而高興。
而是，突然想到，在剛才的《十四詩》中，似乎，完全看不到如此純粹的這般表達自己感想的彈幕。
兩人的短暫愣神，更是證明了，在經過剛才毛子老師的那首《流行音樂》的薰陶下，他們甚至也差點沒有反應過來。
身為資深解說員，專業的樂評人。
這笑容，更蘊含了兩人的自嘲。
是啊
這才是真正的音樂不是嗎？
“.”
然而，
剛才來自網友們一片大好的正反饋，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直播間裡，傳出了截然不同的，相反的評價。
而且，數量不少。
【不是.是我太Low了嗎？我怎麼完全共情不了？】
【這彈幕是認真的？都在誇我要懷疑是自己審美不行了.】
【不至於吧，好聽是好聽，但是這麼多人又是感動又是想追夢的真理解不了啊！】
【還有現場的選手怎麼還有哭的？這是收了多少錢？！（驚嚇）】
【可能這就是飯圈的力量吧。】
【.】
這些後續入場的彈幕，很快與之前的彈幕形成了分庭抗爭的局面。
並且，迅速引起了一大波節奏。
雙方在直播間裡迅速展開了罵仗，一時間，汙言穢語是漫天飛舞.
“音樂是很主觀的東西，不同的人，在面對不同的音樂，有不同的感想，這很正常。”
竹葉這個時候站出來，委婉地進行著勸阻。
他萬萬沒想到，如此優秀的作品，竟然也能引來爭吵。
而爭吵的對象，居然是“不能共情的人”和“被感動的人”之間的罵仗。
“是啊，就像一句名言所說的：一千個人眼裡就有一千個哈莫雷特嘛.”
楓葉用著調侃的語氣試圖緩解這恐怖的氣氛，然而卻收效甚微。
整整50萬人的直播間，發生這樣的輿論，是很危險的。
大概用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傳播到各大社交平臺。
兩個解說員此刻都有些滿頭大汗，他們看向演奏現場，試圖轉移話題。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兩人都看到了似乎有些詭異的一幕。
舞臺上，
在進行完變奏，將音樂拉至第二段高潮的林天和甘言雨兩人。
他們一邊演奏著，一邊偶爾對視一眼。
林天老師的嘴角，似乎還帶著些忍俊不禁的笑容
這笑容，絕對跟兩人現在演奏的意境無關！
兩個解說員無比肯定。
因為這笑容實在是有些滑稽過頭了。
它更像是，是感到有趣的丶像是預料到什麼諷刺的事情，而露出的笑容。
難道說.？
楓葉有些不確定地看了竹葉一眼。
難道說，林天老師和甘言雨老師，早就預料到了，他們的這變奏進行之後會引來觀眾的爭論？
以兩人對大賽規則的熟悉程度來看，並無不可能.
“.”
突然間，楓葉的腦袋靈光一閃。
他連忙看向竹葉，對方露出了同樣驚恐的神色。
對視一眼後，兩人都有了答案！
這番來自觀眾們的爭吵，其實並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早就能預料到的！
因為，那些進行罵仗的觀眾，他們並不是職業黑粉，不是為了罵而罵，他們就只是單純的共情不了！
因為共情不了，所以在看到別人大加讚揚，代入自己，聯想到熱情丶夢想之後，會感到沒來由的尷尬，甚至憤怒。
其他人都從音樂中收穫了情緒價值。
而他們什麼都沒聽出來，甚至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發表感慨。
當然會感到不悅丶甚至是惱羞成怒了！
甚至還會大罵一句：這簡直遠遠不如毛子老師！
從這個角度，就很好理解了。
問題，出在《藍色多瑙河》這首曲子裡。
在前半段中，它的音樂，真的是很美很美。
可是，這首曲子的音符，又實在是太老太老了。
它是一首非常傳統的古典音樂，傳統得甚至沒有太多其他的類型來定義這首曲子了。
光是聽著這樣的演奏，聽眾就能夠感受到，這彷彿就是來自數個世紀之前的琴聲。
這樣的音樂，門檻是很高的。
需要用心品味，才能感受到這裡面“多瑙河之美”。
而後半段。
隨著甘言雨老師的變奏，音樂變得激昂起來。
令人感動的一腔熱血，由此而出，這一段，任何人都能從中收穫到情緒。
而兩人高超的琴技，更是能讓人聽得大呼過癮。
但是，
問題就出在這裡了。
只有，欣賞了前半段“古典音樂”，用心體會過了多瑙河之美的觀眾。
在林天和甘言雨演奏起“夢想”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其中的感動。
因為體會了多瑙河之美，所以在這一段裡，大家的情緒被完全釋放出來，甚至能讓一眾大提琴家跟著落下眼淚——因為她描繪得真的很棒！
但是，對那些沒有用心品味“前半段”的觀眾，對於那些因為冗長丶慢節奏，就覺得乏味，沒有認真聽的觀眾。
在變奏出現的時候。
他們能感受到的情感，完全是大打折扣的！
明明能夠聽出來，後半段兩人的演奏是非常帥氣的，但感受到的情感，就是與其他人不一樣！
這就是，林天和甘言雨，設下的——一個有趣而又扎心的小詛咒。
沒有用心好好聽古典音樂的人。
也休想，從他們的演奏中，收穫到任何情緒！
“.”
楓葉真的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了！
當聽到甘言雨老師變奏，整個音樂的風格大幅度轉變的的時候，他真的以為，兩個人為了迎合賽制，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將曲子修改成了更容易讓觀眾能聽懂的模樣，融入了現代流行元素。
現在看來，
這那裡是為了迎合那些觀眾啊！
這分明，就是在故意玩弄他們！
後半段的演奏，完全證明了，林天老師和甘言雨老師，兩個人具備流行音樂的創作和演奏能力，而且，很強！
似乎是預料到了有的觀眾就是隻聽流行元素，前面的演奏囫圇吞棗。
那就在高潮，狠狠讓你們吃一次癟！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音樂。
卻在這樣的技巧中，讓兩撥觀眾，收穫的音樂情緒截然不對等！
竹葉和楓葉真的忍不住了。
太會玩了啊.林天和甘言雨老師
這龍琴杯的舞臺，竟然也成為了你們惡作劇的地方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