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金箍
“那行……宗主那邊由我去說。”
“有勞前輩。”
“你自己也機靈些。”王山心知再勸無益,叮囑了一句往回走,沒多遠又忍不住佇足回眸。
戰事落幕,殘火搖曳。
半塊磐石凸出崖邊,飄忽的焰光勾描出一襲剪影,挺拔,硬朗。夜風不躁,帶著初秋的微涼,肆意撥弄著鬢髮、衣角,又將那人影吹出一抹超然與孤涼。
回想初聞觀劫時,王山何等震撼,乃至此刻仍自沉浸其中。
感受著寵渡身上超越其年歲的那股成熟與穩重,王山心頭不由“唉”了一聲,“難怪穆清兩口子如此看重他。”
也正是在兩人話別的這段時間裡,穆多海抓住了為寵渡正名的一個機會,應了陳詞的問話,“稟長老,我與甘師妹已商量妥當,申請……暫留片刻。”
多海也是用心良苦,為了引起眾人的注意,不但提高了嗓音,更在最後四個字前特地做出很明顯的停頓,如願引發一撥驚歎。
“什麼?穆師兄跟十三師妹也不走?!”
“這是疫病麼,還能傳染?”
“都怎麼想的?把我搞糊塗了。”
此二人,一個是長老之後,一個是馴獸的好苗子,只是私下裡聊了幾句,就心血來潮想留下,所以眾長老再不耐也不得不慎重對待。
“你個小妮子,”柳暗花氣急敗壞,疾步上前扣住了十三妹的手腕,“跟我鬧呢?”
“師父……”
“留下來等死麼?跟為師回山。”
“柳長老,”穆多海急道,“此舉另有考量,請容詳稟。”
“說說看。”落雲子也被驚動了,正帶著從其他方向上趕來的回千朵三人,信步朝二人這邊走來。
多海言簡意賅地說著,有十三妹適時幫腔,末了道:“因此我二人想再待些時候,待塵埃落定,再隨宗主回山,懇請宗主與眾位長老成全。”
為趁機給寵渡正名,穆多海聲如洪鐘,話音傳入附近弟子耳中,清清楚楚。由此一傳十十傳百,所有人終於完全明白了寵渡的意圖。
“觀劫?!”
“不就渡個劫麼,有啥好看的?”
“放屁,你幾時見過飛昇之劫?那可是化神級別!興許這輩子只此一次,錯過了這回,鬼曉得還遇不遇得上?”
“想想還真是,憑咱們如今的身份,這等眼福可遇不可求,就算拿來吹牛,也更有本錢啊。”
“你說咱們咋就沒想到呢?”
“咳,淨顧著逃命了。”
回頭再看,這事兒好像也沒什麼,似乎是個人都能想到,然而事實是,偏偏就只寵渡一個人提了出來,並一直在做。
誠然,今夜局勢緊張,令人根本無暇他顧,算是事出有因,一時沒想到這一層也情有可原;但人家同在局中,更牽頭扭轉了整個戰局,又是怎麼考慮到這塊兒的呢?
最合理的解釋,僅一種。
他不慌。
不是裝不慌,而是真不慌。
必如此,方有可能運籌全局,在妖人兩族還為結界與封印打得頭破血流時,就已經預見到事態的後續進展。
而這樣的鎮靜背後,無疑是強大的自信;支撐自信的,唯有睥睨同境乃至越境的過硬實力。
可怕……
如此開闊眼界,如此冷靜的頭腦,如此不凡的戰力,若是被他算計,有幾人逃得了?莫名地,不知多少弟子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都是爹生娘養的,差別咋就這麼大?”
“這廝散養慣了,路子野,所思所想、所言所行,豈可以常理度之?”
“本以為他故弄玄虛,原來是冤枉了他……這樣的打算實非常人可為,說實話,我都開始佩服他了。”
“聽這意思,你也不走了?”
“開什麼玩笑,我可沒這魄力。”
“快看快看,王長老好像要過來了,是那傢伙決定回去了麼?”
此刻,不光是淨妖宗弟子驚駭無比,就連丹境強者甚而四宗宗主也不免渾身一顫如遭雷擊,心緒震盪難寧,不斷自問著同樣一個問題。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元嬰離化神,本就近在咫尺,自當早作籌謀,其中與各種應劫寶器相較,很多時候經驗反而更為重要:能受前人指點或者直接旁觀,進而避免可能的諸般彎路,不比什麼都強?
恰如當下,化神與飛昇雖有不同,理卻相通,若能趁機揣摩感悟,必有所得,對不論是應劫破境還是日後精進,百利而無一害。
可惜一個現成的大好契機,就這麼被自己給放掉了,反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攥在手裡……難道活過數百年,連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都不如?
一念及此,四宗宗主腸子都悔青了,心頭似翻了五味瓶,滋味兒很是複雜,望著遠處那道專注的人影,神色陰晴不定。
“落雲道友,可喜可賀。”
“喜從何來?”
“此子思行縝密,實力超群,同境之中怕是難覓敵手,往小了說是你門中弟子,往大了說乃道門之幸,豈有不賀之理?”
“他是山下的雜役。”
“什麼,還未入山門?!”
“當真?!那就簡單了。”
“話是這麼說,不過嘛,既有此身手,是否正式入宗還有何區別?不過差個形式而已,你幾個——”落雲子自顧自地說著,猛而察覺氣氛不對,急忙轉身,哪裡還見半個人影?
三名元嬰老怪,全在往寵渡那頭趕。
彷彿發現未經打磨的璞玉一般,三人爭先恐後圍上前去,貴為宗主之尊卻個個嬉皮笑臉,還沒走過半路,已然叫嚷開來。
“小友!小友既是自在散人,去我煉器閣宗小坐片刻如何?我山上幾件極有趣的寶貝將出爐,就在這幾日,不妨前去一觀。”
“老烈火,你這男人婆忒小氣,只請人家去坐一會兒?”沈道富嗆聲道,“小友隨我去神泉宗,本座收你為關門弟子。”
“鳥不生蛋兩塊破地有什麼好看?用八抬大轎請我都不去。”方榮芝莞爾一笑,“還是來我藥香谷吧,讓師姐們帶你去採藥,還有‘雙修’之福喲。”
寶貝,在利器。
弟子,在身份。
雙修,在境界。
為把寵渡爭取到手,或名或利,三老怪可謂下了血本施以重誘,只把一干淨妖弟子聽得目瞪口呆。
“我沒看錯吧,三位宗主親口招攬?!”
“那傢伙是香餑餑麼,有這麼香?”
“不就立了點小功,又送寶貝又贈丹藥的,至於麼?”
“而且我聽說藥香谷男子極少,那些師姐師妹可漂亮了,真是運氣了這廝。”
“咱們也不差呀,為啥撈不著這等好事?”
就事論事,任何嘍囉都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即便心智堅定如寵渡,若非另有未知的線索有待挖掘,同樣不免淪陷。
一想到那個長久以來召喚自己的神秘力量很可能就埋在淨妖山下,寵渡也就清醒了。畢竟,若遠赴三宗,少卻地利之便,還如何深挖?
所以,除了內心波動片刻,寵渡根本不搭理三名老怪,彷彿沒聽見一樣,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仍自一心望天。
只苦了走到半路的王山,伸展雙臂,跟保護雞崽兒的老母雞似的,且退且攔,“三位宗主稍安勿躁,請再給這娃娃些工夫。”